巨企佔領社區,觀光遊客的飛地 ── 社區藝術距離學(三)

巨企佔領社區,觀光遊客的飛地 ── 社區藝術距離學(三)

文:思崎井

「每個歷史階段都有一個支配一切的文化。」德國哲學家黑格爾如是說。

社區藝術曾因資金浩浩蕩蕩流入,而得到某段時間的興旺。而今,政府對藝術家的資助退場,巨企主導的時代到來。才幾年,記憶再次來不及記住又要更新。

澳門的舊區,被指名要變成旅客的休閒目的地。二〇二四年,政府在城市不同地方劃出了六個區域,命名為「片區」,當中包括舊街區、歷史地標及閒置空間等,點名經營娛樂度假村的六大巨型博彩企業,接下這個燙手山芋,以活化之名做再利用,把娛樂及旅遊元素替代原有的社區用途,並以此作為在澳門繼續經營賭場的必要條件,名為政府主導,實質要博企出資獻策,帶動這六個區域的人流增長。

媽閣塘周邊的整片親水空間都未被利用。
被展板包覆前的海事工房。

政府也不能說沒有努力過,但長期在地區文化事上飽受批判,始終心有餘力而不足,這次親手提供地方,企業出資,打破「官商」這沉重的負擔,有別於一般外判制度,要直接利用經營娛樂事業出色的經驗,套用在你我生活所在的位置。誠然,博企擅長在封閉、無利害的新市鎮經營生意,這些經驗能否轉化到有機的開放空間還有待觀察,但能肯定的是,只要地方有被人觀看的潛力,必需把它的元素發揮得淋漓盡致。

「美高梅」在媽閣塘率先寫下和船塢無關的篇章,流行文化裝置、大排檔、精緻的展覽,嘩啦啦吸引節日限定的遊人,同一條街,通通無法指涉媽閣村、船塢機房、以嘉路士一世命名的辦公室;福隆新街過去是著名的煙花之地,妓女、煙館早如煙消散,徒留一街青磚樓房,「永利」在歷史建築群的牆面打釘,拉出裝飾物穿過紅門紅窗,變成步行區後並沒有如意改善商戶的生意,令原本相信體制的商人也公開表達不滿,集體張貼告示,希望街道能回復到以前的面貌;一街之隔的「澳娛」盤踞繁忙的新馬路,文娛戲曲中心變成熟食中心,提供手搖茶飲及大啖魚翅湯麵,政府也很乖巧配合土地批給,昔日被喻為「賊船」的海上賭場「澳門皇宮」亦將會重新進駐內港;如果休閒娛樂化早已是不可能逆轉,那麼班雅明的重要研究《拱廊街計劃》就是個參考,把生活為基礎的觀看發揮到極致,十九世紀巴黎的街道加上屋頂,改建成賞心悅目的購物空間,是現代商場的前身,把消費變成娛樂體驗,同時提供視覺愉悅場景,用玻璃、鋼鐵等結構作為圍牆隔開大自然,向人散發着奇怪的吸引力。

福隆新街長期被燈光裝飾照亮,街上原來的店舖幾乎已絕跡。
以前街坊圍着下棋作樂的地方已改成小食店。

街、圍、里,分散在彎曲的舊城角落,雜陳,凋零,比處理其他閒置的城市事物更要謹慎,一不小心共同回憶就水銀瀉地,「金沙」在草堆街及永福圍等地方做起「拉皮」手術,借來元素,把街道折掉後再建出一模一樣的房子,很多學者會套用傅柯的「異托邦」來描述虛幻的真實空間,鏟除原有特色聚落,在城市改建「異質地方」早已是常見爭議,老店在倒閉的同時,出資百萬資助年輕人在草堆街創業,做法曖昧,兩種身份的矛盾讓人情願期望益隆炮竹廠能繼續丟空;我們再也看不到真實,「新濠博亞」同步做着差不多的事,在大炮台公園範圍佈置差不多的「功課」,後加工的領土擴張替代了真正想造訪的地方,挪用、混搭、架空,在環境中毫無互動,我們進入了一個短暫的「情感結構」;在荔枝碗船廠清空後,「銀娛」面對這超大空間就顯得無羈無絆,多次的改裝後變成後現代主題公園的實驗場,澳門和海洋共棲也變得微不足道,造船廠早就沒有船舶停靠,工藝在展板上以一隅圖文來體驗,虛構和真實變得複雜難辨,到訪的遊人唯唯諾諾,同時說看到了一座想像中的城市。

金碧原為文娛戲曲中心,現在改建成熟食中心。
媽閣塘旁邊的船塢倉庫空地,已被食肆進駐。

也難免讓人有錯覺,澳門是否只有櫥窗化這唯一的選擇?所謂活化,竟然就是試着把「我」忽略,在得知觀看者想要看什麼之後,沒有協商的空間,用宣傳和虛幻的技巧來愚弄訪客,在廢墟和瓦礫上過着並非參照生活的風格;以上地方走過繁盛,的確因不同原因的人口及產業遷移而衰落,在日本,山崎亮創造的「社區設計」反而就因此為介入點,不是依賴集團化的整合,而是重建地區的關係網絡,不是把空間生硬轉換成其他功能,是讓都市的生活自然地在社區發生;而「仕紳化」是個警號,即變成服務新的中產移居者而設的特定社區,西蒙.帕克的《遇見都市》引用學者觀點稱這個族群是「寰宇人」(the cosmocrats,或譯「世界人╱新階級公民」,他們會利用資源和特殊的消費模式把地方邊緣化,成為他們的城市空中樓閣。而在澳門,全民中產,則由觀光的遊客充當了這一整個族群,合併成「寰宇觀光人」,節日化下的所有城市文化都正在捕捉這些買主,他們所需要的不是我們一般的社區服務,而是為了滿足他們的好奇和娛樂慾望。

「片區」終會成為不受社區供需關係影響而建立的六個「飛地」,一街之隔,就被觀光主義殖民,舊的建築被修復不被理解但受歡迎的地景,空間商品化,澳門商住混合模式下的居民充滿敵意。

而他們卻都對外宣稱這是為了澳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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